羁鸟恋旧林并序

  宅居和平尚城一个月,真正逃离不接地气的小城高楼,是在龙抬头的前一日。

  阳光的清爽,小鸟甜蜜的歌声,仿佛是送行,我要暂离这里去西乡了,我要改变圈养的节奏,开启另一种适得返自然的生活模式了,一种高处漂浮不定的寄存感就要渐渐消散。

  从来没有用如此久长的时光把自己关在?笼子里,虽然阳光时时有所顾及。最好不过是下午茶时分,阳光透过飘窗小叶紫檀的缝隙,涂满一张“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”的面容。除了拉得好长的救护车的鸣叫,除了偶尔几声消毒机的轰鸣,静得可以听见呼吸的书房增添了许多定力和诗意。

  春光不厌其烦地陪伴在《瓦尔登湖》的扉页上,停留在《培根随笔集》的书签上,也青睐在《忏悔录》的眉批本上。一个月,从未有过如此静心读完那么多名著的体验,思想深邃之极,获于当下,也许是上帝恩赐的礼物。人,只有此时,也只有在全城万籁俱寂的白昼,才会停下追逐的脚步,定位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色,参透活着的本质与生命的真谛。

  不知何故,和松鼠过冬一样,小年前后一反常态地蓄积春节的食物。一个正月,不曾下楼,凭借一点腊货和去年积赞的干菜,还有少量坚果与粗粮,硬是度过了不闻车马喧的二十九个日子,是空前的考验,也是活法的新尝试。

  从前,特别喜欢教读陶渊明的诗,有时要多花几个课时,自己带头并教会学生当堂背诵,但总觉得有些矫情,很难感同身受。什么“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”,什么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”,什么“云无心以出岫,鸟倦飞而知还”……。的确,久在樊笼里,便能悟出其诗情恳切淋漓的表达与卓然独立的才气。陶渊明的诗,一个官场逆淘汰者的精神瑰宝,召唤无数清者自清灵魂的回归,所谓诗即生活,生活即诗,诚然以为是。

  我如羁鸟飞回旧林一样的故园?,浑身上下经历了怎样心旷神怡的自由、豁达与释放?无以言表。还是那句“问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”极为贴切。和《归去来兮辞》回归田园的心切一样,我迫切重回校园之缘由,可以从中找到答案。

  好久宅在一个十分讲究装饰与布局的小空间,馈赠的是风筝一样不着边际的飘浮感,还有置身荒郊野外的无助与忐忑。回到简单、粗犷而随意的大空间?,才真正拾回从前的踏实、心安与本真。大概越是简单,越是空旷,越是宽绰,越是心安。你若安好,便是晴天。心路历程,镌刻于空间,不为忘却的纪念,故作五言打油句以志之:

  近园忽喜色,下车输禽粮。
  推扉入旧室,卷帘始启窗。
  掬水浇百合,晒被择单杠。
  扫楼逐阶级,迎风何思量。

  乃瞻阁与宇,携侣就地荒。
  莴笋野芹杂,菜苔茁壮长。
  耘耔油麦地,施肥矮脚黄。
  择蒜柳林下,宰鱼浅井旁。

  香菇木耳蛋,山药莲子汤。
  豆干牛肉酱,自酌引壶觞。
  矫首非孤往,成趣则赏玩。
  赋诗以得时,寻春莫彷徨。

  登亭冀疫去,流莺正梳妆。
  袅袅炊烟起,犬吠故人庄。
  翠柏百年矗,巢筑选垂杨。
  雀语西院外,麦冬碧东墙。

  庭柯青芽嫩,梅菊一行行。
  椒树植北巷,杉桂罗前堂。
  三径阔且净,同事招呼忙。
  柳欣以向荣,鱼跃缘池塘。

  鸟翔高天迥,云皓聚四方。
  霞色升远岫,怡颜观众芳。
  盘桓石鼓路,木兰馥郁香。
  闲憩紫藤架,望梢抚此樟。

  穷尽索葱白,逐猫至临廊。
  文竹犹翳翳,书雕沐春光。
  告诉已二月,遐观漫徜徉。
  息交暂时事,情真勿相忘。

  休言逆旅短,江山日月长。
  梦萦何所憾,半世岂沧桑。
  消忧趁良辰,去留本无常。
  寓形聊乘化,极目莽苍苍。
  (文/金牛望月之刘李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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