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天地

  小时候,我家住在院子里。它不像普通的院子,供人植草种花,听曲喝茶,宁静安详。这个院子有着繁忙的车水马龙,热闹嘈杂。但正是它的嘈杂,养活了好多户人家,拯救了好多人的童年。

  这不大不小的院子,没有花草的点缀,却有车胎印子的涂鸦;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味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。如果天气阴暗,刮风下雨,闪电雷鸣同时上访,那它就是一个黑色结界,不属于人间。

  你可能会问,它的车胎引子来自哪?车里面有装了什么?它的印子来自重载大货车,大货车来自五湖四海,里面转满了五谷杂粮。作为小学生的我,每天早上是在汽车的轰鸣声中醒过来的,那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世界上最勤奋最辛苦的不是我。因为早上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,所以我错过了它的早晨,清晨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怨气,那是由我的不想起床和恋恋不舍凝成的。傍晚,无论肩上的书包有多重,家庭作业有多少,我都是欢呼雀跃,狂奔回家的。不,我的目的地不是家,是那一方天地。

  傍晚的院子里停着屈指可数的几辆车,车里的货也几乎被卸完了,但空气记录着它白天所发生的一切。凝神聚气,鼻子一吸,今天的车里必定是装了花生,芝麻,大豆,无花果??????这时候,汽油的味道也突然变得香甜起来。

  运气好的话,我会遇见一个叔叔。我是院子里最调皮的几个小孩之一,他熟知我,我也认识他。常年的户外劳动,让他的皮肤变得黝黑,身板变得单薄,眼睛里却闪着光。他有一顶草帽,防晒是没起到作用,但防中暑倒是作用不小。他还有一辆老式自行车,他骑上去的样子十分潇洒,仿佛一个不老的追风少年。每次他遇见我,脸上就会泛起慈祥的笑容,太阳大的时候,他会把草帽给我戴,然后一辆一辆车的找寻着什么,用他手上不具名的尖锐的银漏斗插向车上的袋子,盛满了之后拿给我,欣慰地说到,今天的东西十足新鲜,幸好你赶上了。我会拿我的衣服当容器,激动得蹦蹦跳跳,叔叔总是说:小心点,别撒了;当心点;别摔了;贵着呢!。有的时候,碰巧他们在吃饭,他会从蒸锅里拿几个竹筒饭给我,那个味道,长大之后,我寻了好久好久,再也没有找到过了。在那个生活水平还不高的时候,这些东西不只让小孩子开心,也会让大人们觉得很珍贵。我妈经常对我说,那个叔叔对你那么好,你以后可别忘了。

  有时候,我会想,那个叔叔是不是当了什么领导,以权谋私;如果不是的话,他这样对我好,被发现之后会不会受什么处罚。我陶醉于想象之中,受与不受,陷于两难。但是,并不是每天都会遇见他。于是,我就会蹲在地上到处寻找,洒落在大地上的宝物,做自己世界里的海贼王,也能收获不小。那些逃过我法眼的宝物,哪里有尘土便在哪里生根发芽,日子久了,地上冒出新芽,开出花。我天天盼着它长大,日日夜夜守护它。我想,等到它结了果,我也要带我的伙伴来看看我的王国。

  我的家长,工作繁忙,几乎在工厂里度过了他们的一天,我则与野孩子与院子为伴。这一方天地,这位叔叔,几乎填充了我残缺的童年。

  然而,时代发展的洪流总是把我们无情地冲刷。住进了新家,散落在天涯。我是漂泊的孩子,哪里有钱赚,我父母就去哪,我就去哪。说走就走,没有牵挂。但是这一方天地,却成为了以后的日子里日思夜想的地方。许多年后,某年的六月,我回到那个小镇,为之震撼。昔日的山旮旯现在高楼林立,从无人问津摇身一变成了“中国××第一城”。当我坐在车上时,我毫不费力地回忆出一切,想象着还能见到那位故人,又是怎样的喜悦。然而,我亲眼所见到的一方天地满目疮痍,堆满黄泥,说是要建什么百货大楼,未来发展潜力巨大。我立于黄土堆前,泪如雨下。

  巧的是,我看到了叔叔。多了几分油腻,少了几分温情。他扫了我一眼,没有片刻停留,便继续对着他身后的人诉说着他的宏伟蓝图,指点着他的千万江山。颐指气使,态度乖张,得意洋洋。接着,他上了一辆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拥有的奔驰汽车,扬长而去。依旧是那个叔叔,只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叔叔罢了。

  不能说他被生活所改变,从此拥有了一张虚伪的脸;只能说他赢了艰苦生活的战役,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,却丢失了自己。旧日的伙伴后来再见,却再也没有新的话题,死守着回忆不放,妄想能从中得到慰藉,填补现实的空虚。爸爸妈妈日益沉迷于赚钱无法自拔,说是为了给我一个更好的家。也是,他们现在有能力满足我的欲望,却没有发现这一切造就了一个患得患失的成人,一个缺爱的孩子。金钱利益夹杂着争吵成为我的生活琐碎,让我彻底迷失了对家庭的概念。

  从此,我的一方天地便坍塌了。

  也许有人会说,与我们现代化取得的成就相比,这一方天地又算得了什么?是的,每代人有每代人的生活方式,我们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自然也会失去一些。但是,人贪婪的本性使我们永远都不会满足,总会觉得失去的要好。既然过去回不去了,就会想要去开辟未来,然后失去更宝贵的东西,比如信仰。

  极度郁闷寻求自我解脱,我拥有了别人都没有的自我排解能力,我从来不妄自菲薄,也不盲目追随,总是能从生活中看到希望,向阳生长。如果有一天我战胜了生活但输掉了自己,我也不会责怪自己。 “人人头顶都有尘埃”。

  那些从前的美好东西,我不会再去苦苦追寻了。就让我们在梦中相遇吧,我会拥你入怀中。
  (文/海水梦悠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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